由民主党主政的第110届国会强势通过了一系列各类提案和决议案，一解12年来在国会山上有职无权的郁闷。虽然伊拉克战争将会是本届国会的永恒话题，美国国会的注意力已渐渐转向国内经济与国际贸易问题，而这其中的美中经贸关系则是本届国会关注的核心。各类与中国相关的议案足足有一打之多，这其中大多是要与中国打擂台的。许多国会议员及其助手的言行透露出这样的迹象：2007年的美中关系有不祥之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the quiet before the storm)这句英语谚语用来表达华府国会山上眼下的气氛似乎颇为贴切。
这当然是见仁见智的事情。近来在华盛顿和中国的学者及官员谈及现今的美中关系时，常常能听到以下几种说法：或曰尽管有些摩擦，但是今天的美中关系，高层政治交往频繁，经贸关系日益相互依赖，朝核危机经中方努力已有突破，应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或曰美国政界在临近大选前对美中关系，特别是美中经贸关系，发出迭起不断的喧嚣和威胁，这并没有太多意外，其中政治做戏的成分大于实质。还有一种看法是这样的：这新的一届国会由民主党主导，确实可能会对美中经贸关系产生一些冲击，但在1990年代初、中期，美中政治关系那么险恶，我们都挺过来了，今天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以上这些看法都不无道理，但其不足之处在于，对美中关系的理论点评和宏观阐述多过对实际操作过程的把握，也失之一种细致的比较分析。我们不妨先对1990年代的美中关系，特别是经贸关系的风风雨雨做一个
简单回顾。就从美国一年一度提出的最惠国待遇问题说起吧。90年代初、中期的美中政经关系、国际大环境都远不能和今天相比，而中方在中美双边关系中的地位也无法和今天相比。那几年，“最惠国待遇”之争险情迭起，但中国的确是“挺过来了”。怎么挺过来的呢？作为亲身在“第一线”参加了最惠国待遇游说鏖战的当事人，笔者认为当时挺中国得到最惠国待遇的阵营在国会最终取胜是因为手中握有“三大法宝”：团结一致的共和党国会党团，特别是共和党国会领导层；团结一致的美国工商界；白宫每年对冲出重围的反对给中国最惠国待遇的法案的最后围剿－－总统否决权。
反观今天的情形，假如国会现在提出几个“合情合理”或“不太过分”的美中经贸法案，比如美国参议院的“Baucus-Grassley”法案（有关于反汇率操纵的法案），那今年会是什么情形呢?在此，我们不妨将之与最惠国待遇之争做一“实战”模拟。
前面提出的“三大利器”之一的“团结一致的共和党国会党团，特别是共和党国会领导层”，已经今非夕比。去年中期选举后，共和党尽失参众两院多数，失去立法的主导权，这在90年代也并非常见。另外，不同于90年代，共和党国会党团今天在对华经贸问题上已分裂了。在美国经济民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日益当道的今天，赞成在对华贸易问题上要“讨个公道”的共和党国会议员人数明显增加。最后，去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失去席位最多的是宾西法尼亚州、印地安那州，及俄亥俄州这三个中西部传统制造业工作流失最多的州。而丢票的一部分原因是选民对共和党提倡的全球贸易自由化政策的反弹。这在2008年大选渐近时对共和党参众议员造成了不可低估的心理压力。也就是说，一旦Baucus-Grassley法案被提上国会立法日程，就别再指望共和党国会党团能像当年在最惠国待遇问题上投票应战那样能抵挡一阵，甚至守住阵地。
那么“团结一致的美国工商界”呢?也是此一时不如彼一时也。1990年代的美国工商界游说大阵仗早已成历史记忆。记得那时美国公司游说“最惠国”，真可谓“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尽管美国工商界那时在对华贸易上有一些抱怨，但在是否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这一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可谓“枪口一致对外”。无论是美中商会、美国商会、美国制造业协会、美国工商圆桌会，还是各大公司、各行业协会，均出钱出力，纵横捭阖，声势浩大，对两党议员均造成极大压力。然而，今天的美国工商界在对华经贸议题上已一分为二，并已在不同行业造成了不同的争议和分裂。同时，1990年代美国工商界并未太认真对待中美贸易问题中的一些问题(比如知识产权和赤字问题)；而今，美国工商界普遍认为中国在国际经贸议题上已经“毕业”，还成为美国工商业的强劲竞争对手。不少工商业者并日渐认同“中国经贸威胁论”。更为严重的是，今天美国工商界的分裂不光造就了一个日渐扩大的工商界“反华贸易”阵营，还使得工商界的“促进对华贸易”阵营在上述原因和舆论的政治压力下，不敢轻易发声，更不会进行大规模游说。
最近，曾在“最惠国”问题上“功德无量”的美国制造业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anufacturers）的内部成员，在“中国进行货币操纵”问题上分为了两派，甚至“大打出手”，两派均威胁要另起炉灶。这在该协会历史上尚属首次，在美中经贸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中也是前所未闻。美国工商界在美中经贸议题上的分裂由此可见一斑。若是对美国厂家、商家无甚不利影响的Baucus-Grassley法案一旦被提出，实在难以想象美国工商界谁会出头游说反对该法案。当然，对于像去年参议员舒默（Schumer）和参议员格莱姆（Graham）提出的那种不符合WTO规则，并对不少美国商家将产生不利影响的法案，美国工商界还是会起而游说反抗的。
那么，最后那道“总统否决权”屏障呢？尽管总统尚未对Baucus-Grassley法案表态，但对此法案的否决与否，他今年会慎而处之。这常常不在于总统喜不喜欢这部法案，而在于总统有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去否决它。这对一个国会不在白宫掌控中的跛足总统的最后两年来说，更是如此。种种迹象清楚地表明，布什在任期最后两年里最想要的两件事是：在国内经济问题上继续保住白宫六年来的一系列减税政策；在国际贸易问题上继续获得国会授权的国际贸易条约谈判权，并完成近年来已谈下来的和正在进行中的贸易谈判。而办成这两件大事，尤其是后一件，有如虎口拔牙，国会的民主党人不会轻易放手。而在民主党里为数不多的，以支持国际贸易著称的参院财政委员会主席麦克斯·鲍克斯（Max Baucus）将会是白宫在参院实现其上述两大目标所依靠的最关键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对华“友好”的鲍克斯参议员，在1990年代初、中期曾为保住中国的最惠国待遇立下汗马功劳－－领衔享有民主党捍卫最惠国待遇的“鲍克斯五君子”(Baucus
Five)之誉。为此他广受国会民主党党团领导层、媒体及自由派团体的诟病。而今时过境迁，竟是此公提出了主要是针对中国的“不友好”汇率法案。其象征和指标意义难道能不令我们深思吗？而Baucus和 Grassley两位参议员掌控的参院财政委员会又恰恰是参院在税收和国际贸易方面的主管委员会，正好抓住了白宫的痛痒，布什又焉敢轻言否决?
需要注意的是，除了上述的立法议案外，一些国会议员及团体也在寻找机会，另走一条立法的快捷之道。这是总统想要的，将在今年6月30日过期的“国际贸易谈判权(TradePromotion Authority，简称TPA，又叫Fast-Track Authority)；布什想以此继续在全球推广白宫的世界贸易自由化政策。这让民主党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要TPA可以，但是要加进有关中国经贸议题的文字或修正案。这样的法案对白宫而言就变成烫手山芋了。国会山上这种看似蛮横的做法并非什么新鲜事，但却常常非常有效。在民主党掌控的国会，一旦含有有关中国贸易议题文字的“国际贸易谈判权”法案冲出相关委员会，那就会象冲出马厩的骏马，想拦住或赶回来就不容易了。
综上所述，1990年代的“三大法宝”今年很可能全部失灵，而目前的困难还不仅限于此。今天，美国舆论与精英一致认为中国在经贸问题上占了美国便宜。在美中贸易赤字持续以两位数增长（尽管美国近年来对华出口增长更快），美国的工作仍不断流失（不一定与贸易赤字相关），知识产权问题未有实质进展的情况下，无论是美国媒体、公众舆论、工商界、或美国国会，在中国对美贸易是否不公平这一问题上早已是未审先定罪了。而在1990年代初中期，尽管美国舆论和精英阶层在人权等问题上大势鞭挞中国，但在是否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问题上却一直有公开的两派声音。今天尽管大形势比那时强多了，但美国媒体、公众及精英在中国对美贸易是否公平这一问题上所持的看法却是一致的。因此，从Baucus-Grassley法案的公众和舆论基础上讲，今天的公共舆论其实要比当年还糟，对推动Baucus-Grassley法案更能发挥兴风作浪的作用。此乃大环境。
最后，美中两国的高层经济战略对话即将展开。依笔者看来，这个“5月底”将是问题的关键。前面提到，白宫会尽其所能在6月30日前在国会争得下一期的“国际贸易谈判权”。以此时间表看，无论有关中国经贸的文字和修正案是否搭上“国际贸易谈判权”重新授权法案这趟快车，5月底到6月底的这30天很可能是美中贸易议题大辩论的三十天。可以想象，美方和中方眼下会劝说各类美中贸易法案的提案人，起码让他们等到5月底的美中经济对话过后，看看那时经贸议题是否有突破。而国会的一些法案提案人也很可能会“给个面子”，作个“顺水人情”。据笔者所知，不少议案或是尚未充分准备，或是参院和众院之间尚未协商好，或是一些议案还在寻找其他更多的提案人。倘若5月底的对话未能使美国如愿，或未能给美国台阶下，加上美方普遍认为不久前美国财长鲍尔森访华空手而归，丢尽面子，那么国会首先会在接下来的30天里加快已提议案的审理，或提出新的美中贸易法案，力图强势通过相关法案。这30天的第一波强台风过去之后，6月底到7月底仍将会继续就各种美中贸易法案举行听证、辩论和表决，直到国会休会度暑假为止（很可能会是8月初）。当然，国会在9月初复会之后，仍然会推动未通过的美中相关议案，但由于每年度的重量级拨款法案届时日程吃紧，其他议案将渐渐“退居二线”。
5月底到7月底的这60天内，如果没有共和党国会议员强力堵截，没有白宫劝说和进行动用否决权的威胁，没有美国工商界大力游说，没有任何公共舆论和精英阶层的支持，没有5月底的美中经济战略对话的重大突破，据笔者在国会游说多年的经验看，一个对美国工商业不会造成重大伤害的Baucus-Grassley法案将很有可能在今年在参议院过关。由于今年上半年提出的法案在本届国会结束前，也就是2008年结束前均为有效，如果Baucus-Grassley法案今年一旦未能过关或未能排上议事日程，它明年依然还有一次被审理和通过的机会。而明年正值总统大选白热化之时，届时若把美中经贸议案和美国大选政治绑在一起，恐非福也。
当然，尽管眼下从美中关系的地平线上望去布满了阴霾和不祥之云，但美中两国政经关系将还会有许多预想不到的变数和转机。在今年不利中方的大环境下，中方应多加努力，认真、及时解决一两件美方关注的问题。比如，在美方集中关心的汇率偏低、赤字过高、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竞争不公平等议题上，选择大力度改善知识产权的保护对中国是成本最低、冲击最小、可操作性和可预测性最强的一步好棋。它对中国的长期经济发展，对其全球形象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美中经贸关系眼下已到了一个阶段性发展的关键的转型时期。目前美中贸易纠纷与1980年代日本对美贸易的冲击有不少相似之处，美方对美中贸易严重不平衡问题已经渐渐进入一种危机处理的状态和心态，这从北京的角度恐怕是不易体会到的。在此多事之秋，美中双方均极需以新思路和新方式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以双赢为目标，为美中关系的长治久安，为中国在国际社会的和平崛起，构造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美中经贸关系。（作者
薛海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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